原创 李祖全Lawyer 李祖全律师

性侵犯罪案件中，当被害人涉及未成年人时，司法实践中存在证明标准自动降低的情形，以迎合保护未成年人的社会价值取向。当被害人是儿童时，仅凭儿童的陈述即定罪量刑的案件也时有发生。此种司法裁判的隐性规则对刑事律师的辩护工作提出了一定的挑战。近期笔者办理一起被害人系未成年人的强制猥亵案，经过频繁会见、实地勘验、用魔法对付魔法等方式，在审查逮捕阶段成功说服检察官作出不批准逮捕的决定，帮助当事人争取到取保结果。特撰一稿，以做记录、总结和复盘。

一、 案情简介

张三系手机修理店老板，与被害人李四因修理手机认识。某日，被害人李四电话联系张三称要去找自己男友，让张三开车送并愿意支付300元。张三同意，但表示需要先处理好工作，晚点才能出发，被害人李四同意。因无处可待，被害人李四遂前往张三店铺等待，并饮用了店铺中摆放的小瓶样酒。

张三回到店铺，进门时放下卷帘门，二人在该封闭空间待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开车兜兜转转，最终张三没有送被害人李四前往男友家，而是送其回家，之后自行驾车离开。

次日被害人男友和家属先后致电联系张三，指责其实施了猥亵行为，张三在电话里不坚称自己没有。之后家属报案，公安机关上门将张三抓获。

非常不巧的是，张三店铺中装的两个监控是坏的，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也是坏的。

而且，当事人自称公安机关在做笔录时，第一份笔录在其检查完毕后，民警以打印不全为由收回并粉碎，重新打印后的版本多了2-3页笔录。因自己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当时意识不清，对该份笔录未检查即签名。

二、 辩护历程

（一）魔鬼藏在细节里：频繁会见，核实细节

法律问题通过自行研究解决，事实问题则通过频繁会见解决。本案当事人家属在案发后20余天才通过朋友介绍来到律所，见面当天即办理委托手续，辩护人马上驱车赶往看守所进行会见，核实案件事实细节。通过频繁会见了解到以下事实：

张三在外给客户送手机的过程中，接到被害人李四的视频电话，张三看见被害人手中玩着剪刀，因为担心出事，张三遂赶回店中。但比较不利的是，张三进店时把店铺的卷帘门放下来了。

此处详细核实被害人手持的剪刀特征，发现该剪刀系刀柄为HelloKitty的尖头剪刀，该剪刀一直处于被害人的控制范围内。

提出疑点：被害人在店内期间，该尖头剪刀一直在其身边，而且，被害人离开XX数码店时，将该剪刀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包里。如果张三对被害人实施猥亵行为，被害人完全可以用该尖头剪刀进行防卫。

被害人此时接到闺蜜的电话，走上阁楼，该通电话持续近一小时，因见被害人情绪激动，张三遂上阁楼劝其下来，之后被害人的父亲又打来两个电话。张三因担心在店内出事，决定结束营业送被害人去找其男友。

提出疑点：在XX数码店内，被害人当时随身携带两部手机，该两部手机一直处于其本人控制之下。而且，在张三在场期间，被害人大部分时间均在与外界打电话，期间与其同性朋友进行了长时间的视频通话，且情绪激动上到阁楼，随后被害人父亲也打过两次电话。被害人如果在店内遭到张三的猥亵，其完全可以在与外界通话期间或通过随身携带的两部电话向外界求救，但被害人并未实施这样的行为。

此时，被害人独自在前走出店铺，走向张三的小汽车方向。张三在后关灯和锁门后走向自己的小汽车，但发现张三并未上车，而是向前独立行走。于是张三驾车跟着李四，让其上车。经核实，此时旁边的理发店依然营业。

提出疑点：因见被害人情绪非常差，张三决定提前结束当天工作，送被害人去找其男友。当时，被害人是独自一人走出XX数码店，当时明显处于清醒状态。张三还在店内关灯并锁门，与被害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在路上有行人经过且旁边理发店还在开门营业的情况下，被害人并未逃跑或向周围的路人求救。

被害人经过一段距离行走，上车后坐在后排座椅。

提出疑点：被害人上车时是坐在轿车后排座椅，而张三是坐在驾驶位负责开车，在此期间张三不可能对被害人李四实施任何猥亵行为。而且，被害人包内带有尖头剪刀，如在车内遭遇猥亵，其必然会掏出剪刀刺向前排驾驶位的张三，张三身系安全带坐在驾驶位背朝被害人驾驶车辆，近乎于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基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张三将自己的手机交给被害人让其输入目的地，但被害人一直未输入目的地。

提出疑点：在被害人上车后，因要送被害人去找其男友，张三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被害人，让被害人输入目的地以便导航前往。如果张三在XX数码店内对被害人实施猥亵行为，张三肯定不会将自己的手机交给被害人。

因被害人提出要上厕所，张三拿回手机通过导航软件发现附近加油站有个厕所，于是开车前往。到达加油站以后，被害人又不上厕所，并未下车。张三下车后让工作人员给车辆加油，自己去上厕所，之后付款并买了几瓶水。

提出疑点：如张三是在车上对被害人实施猥亵行为，在XX加油站停留时，张三下车并未将车辆上锁。在张三加油付款和上厕所期间，被害人完全有条件下车逃跑或向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求救。即使张三下车时将车辆上锁，该小汽车型号为东风尼桑日产逍客，该车在上锁情况下，车内人员也可以直接解锁打开，被害人完全有条件下车逃跑。

因被害人状态较差，张三提出送被害人回家，被害人同意。车辆到达被害人小区后，被害人自行离开，并无异常。

提出疑点：在张三将被害人送至XX小区停车场入口时，被害人下车后，如果遭遇强制猥亵，其完全可以向值班保安或路过的行人求救。但被害人下车后既未呼救，也未逃跑，而是步行回家，并无异常表现。

会见过程中，向当事人核实其与被害人的身体是否存在伤痕，双方衣物是否完好，当事人称没有伤痕，衣服都是完好的。

提出疑点：如张三对被害人强制实施猥亵行为，势必会遭到被害人的强烈反抗，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方的身体都有可能出现伤痕，但张三和被害人身上并未带有任何伤痕。

本案在向公安机关提交授权委托材料时，与承办民警进行沟通，其不愿透露被害人陈述的强制猥亵发生地点，辩护人只能从两个地点同时着手，通过密切会见不断挖掘藏在细节中的魔鬼。作为辩护人，准备范围一定要覆盖并超过办案人员。

性侵案件往往发生在私密空间，核实的事实越细，找出无法作出合理解释的疑点越多，越能增加检察官对猥亵行为是否真实发生的怀疑，对自己的当事人越有利。

（二）现场勘察，寻找疑点

从看守所会见出来后，辩护人在家属的带领下，前往案发店铺进行实地勘验。

辩护人进入店铺后，发现店铺的隔音效果非常差。据当事人妻子透露，该店铺曾因噪音扰民遭到邻居投诉。

站在店铺门口，发现左边小区和右边的幼儿园分别有一个摄像头朝着店铺门口。

提出疑点：辩护人经实地勘验，XX数码店的隔音效果非常差。据张三妻子王五陈述，该店曾因噪音问题遭到邻居投诉。如张三在店内对被害人实施猥亵行为，被害人势必会大声呼救。据了解，在案发时间段，旁边店铺还在营业，但周围邻居并未听到XX数码店内有人呼救。

（三）被害人系未成年，用魔法打败魔法

办案掠影

辩护人在开篇即提到，性侵犯罪案件中，当被害人是未成年人时，司法实践中存在证明标准自动降低的情形，以迎合保护未成年人的社会价值取向。本案在会见结束后，前往当事人家中沟通案件情况，看见其家中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辩护过程中在诉讼策略方面突然灵光一现：用魔法打败魔法。

既然被害人是未成年人，我方也有三个年幼的孩子，而且，当老公遇到这种事情，如果妻子愿意站出来相信自己的老公，承办检察官同样作为女性也会有所动容。于是，我制作两个文件——我相信老公+我相信爸爸，让当事人妻子带着三个孩子，一起拍张合影。正所谓一图胜千言，这张合影，胜过了一万句求情的话语。

法律意见附件

在穷尽证据层面的疑点后，辩护人采用此种诉讼策略，在情感上发力，也是被逼无奈。只有让双方在情感层面势均力敌，才能让这个案件回归到法律范围内的纯证据审查。

（四）对被害人陈述的真实性提出意见

在会见过程中，张三无意中提到被害人可能患有精神疾病，辩护人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在本案中非常关键，于是就这一点上不断展开挖掘，找出证明被害人可能患有精神疾病的五个佐证：

佐证一：张三称看见被害人手臂上有自残的旧伤痕，恳请予以核实。

佐证二：张三称曾看见被害人服用精神药品，且听说其在XX市曾两次入住精神病院。

佐证三：被害人曾经跳河自杀未遂，因手机泡水曾找张三修理手机，张三及其家人能够证明。

佐证四：在张三驾驶车辆从龙华加油站出发前往XX小区停车场期间，坐在车内后排的被害人称自己在2024年被叔叔（继父）强奸，被害人可能因此遭受严重心理创伤。

佐证五：张三称被害人情绪极其不稳定，经常发脾气摔手机，在摔坏手机后会到张三的店铺维修手机，二人也是因此认识。

因为性侵犯罪往往都是发生在私密空间，言词证据仅有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的，两者往往相互矛盾。此时，如果被害人笔录的真实性可能存在瑕疵，则检察官的心证会做出有利于当事人的判断。

因为负责审查逮捕的检察官是女性，辩护人对其进行背景调查以后，提交书面法律意见时，在措辞方面进行了反复琢磨后，为避免引发情绪上的对立，加入了这样一段话：本着追求事实真相的职责，辩护人作出了以上猜测，如有对被害人的冒犯与不恭敬，在此深表歉意，并恳请予以理解与原谅。如被害人确实患有精神疾病，则其理解、辨认、感知和记忆能力均会受影响，其所做的被害人陈述的证明力因此较弱，真实性存疑，不应仅凭该证据来认定案件事实，应结合其他证据进行综合认定。如同药丸外层会包裹一层糖衣，辩护人提交的书面意见首先不能引起办案人员情感上的不舒服，这是对方阅读并接受辩护人观点的前提。

（五）法律和心理的双重辅导

前文提到，当事人提到承办民警让其重新签署的笔录并未给其检查，担心内容对自己不利，非常焦虑。在向公安机关提交授权委托材料时，就该点与承办民警进行沟通。民警表示做笔录会用执法记录仪全程记录，如果对笔录有疑问，将来可以申请调取。在会见当事人时，将该点向其同步，并对其进行情绪安抚，如将来发现笔录不属实，辩护人会向办案机关申请调取执法记录，不用过于焦虑。

除此之外，辩护人还针对公安提审和检察官提审对当事人进行了辅导，让其在大脑中像放电影一样不断模拟，提前做好应对。

三、结语

仙人跳因其周期短、变现快、收益高的特征，而且，犯罪嫌疑人取保后，因为取保候审的期限是一年，刑事追诉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依然悬于头顶，绝大部分犯罪嫌疑人会选择吃哑巴亏，不敢追究对方敲诈勒索、诬告陷害的责任，因此仙人跳还存在低风险性的特征。再加上，部分真正实施强奸行为的犯罪嫌疑人会以仙人跳作为自己的遮羞布，种种原因导致仙人跳事件频繁出现在大众视野中。

辩护人经办其他取保案件，一年后才终止侦查撤案

笔者结合经办的多起仙人跳案件，给出以下建议：遭遇仙人跳后，如对方确实是自愿，在与对方沟通过程中，要坚持事实，不要因为对方采用道德绑架方式就委曲求全。

也奉劝男同胞在恋爱交友过程中，一定要遵循自愿原则，尊重对方的性自主权，不要凭借男性体能优势作出出格事宜，轻则行政拘留，重则刑事定罪，切记切记！

本文作者：

李祖全律师，北京市盈科（深圳）律师事务所专职律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刑事诉讼法学硕士，担任武汉大学法学院刑事案例研习班教学合伙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律谈判课程教学合伙人、中南民族大学模拟审判课程教学合伙人、无讼学院专栏讲师、点睛网律师学院特邀专栏作者。

2023年、2024年连续获得盈科律所“优秀刑事律师”荣誉，在性犯罪、经济犯罪和金融犯罪领域具有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办案经验，多次帮助客户取得取保候审、不起诉的办案结果。